作者：陳架運
“2022絲綢之路周”主題展覽“西海長云：6-8世紀的絲綢之路青海道”中展出了諸多具有希臘、粟特、東羅馬、薩珊波斯、大唐等融合東西方文化特色的珍品，今天要特別介紹的是一件重量級文物：瑪瑙十二曲長杯。
瑪瑙十二曲長杯
時代：唐 8世紀中葉
質(zhì)地：瑪瑙
尺寸：口長徑26.8、高11.9、壁厚0.5厘米
重量：1357克
收藏地：都蘭縣博物館
這只多曲長杯出土于青海省海西州都蘭縣熱水墓群“2018血渭一號大墓”。它用一整塊醬黃大瑪瑙制成，杯呈長橢圓形，壁厚重，有十二個橫向的曲瓣，透光性好，琢磨光滑，通體呈玻璃光澤，還有片狀結(jié)晶和細裂紋。就目前所見，白玉、水晶、琉璃等材質(zhì)的多曲長杯很少，色彩如此瑰麗的瑪瑙多曲長杯更是罕見。
2018血渭一號墓全景圖
2018血渭一號墓所出的精品文物
1·盛世風華
6-8世紀，東西方幾大政權(quán)興盛，交往頻繁。大唐經(jīng)濟繁榮，社會富足，世俗享樂、奢侈之風盛行，絲綢之路青海道暢通繁榮，吐蕃、吐谷渾政權(quán)強盛一時。希臘風格的人面魚身金片、伊斯蘭風格的大食錦、粟特風格的金銀器、東羅馬金幣、薩珊銀幣、波斯風格的多曲長杯……大量西方風格鮮明的寶物隨著使節(jié)、商旅等往來于絲路青海道上，極大豐富了唐人的物質(zhì)精神生活。
絲綢之路青海道路線圖
2·何謂多曲長杯？
多曲長杯，即長橢圓形多曲瓣狀的杯，杯外鼓起分曲，杯內(nèi)壁有一條條棱凸起。這與中國傳統(tǒng)光滑規(guī)矩的器物大不相同，而是伊朗高原上薩珊波斯王朝（Sassanid Empire，224-651 年）的代表性器物。薩珊王朝是最后一個前伊斯蘭時期的波斯帝國，其名在中古波斯語里意指雅利安人的帝國，見證了古波斯文化發(fā)展至巔峰狀態(tài)的龐大帝國，其文化藝術(shù)影響力遍及西歐、非洲、中國及印度。圖片
薩珊波斯國王卑路斯一世狩獵銀盤，6世紀，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藏
這種長杯正是薩珊人受到古羅馬的貝殼式銀器啟發(fā)創(chuàng)造的，在3-8世紀流行于伊朗高原及周邊，常被稱為Lobde dish，意思是口沿曲回的盤，也叫做Oblong cup、Oval dish 或者Shallow cup，日本學者將其稱為“長杯”，并以曲瓣的多少細分為“八曲長杯”或“十二曲長杯”，或籠統(tǒng)叫作“多曲長杯”。這就是多曲長杯的由來，它們與對稱、平整、規(guī)矩的中國工藝傳統(tǒng)形成鮮明對比，因為夸張凸鼓的造型，看起來格外活潑獨特，唐人喜愛并紛紛仿制，成為唐代貴族偏愛的盛酒之器。
薩珊波斯銀多曲長杯， 6-7世紀，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
陜西富平縣房陵公主墓壁畫
馬爾沙克在《粟特銀器》中論及“大量中國出土的異域器物，見證了薩珊對唐的影響，大大促進了新唐風的發(fā)展……與薩珊相關的多瓣長碗器形是最有力的證據(jù)”。目前中國發(fā)現(xiàn)的多曲長杯，與波斯薩珊的確有著密切的關系。薩珊王朝時期的工藝品，通常紋飾典雅，裝飾感強，形制奇特，裝飾細膩繁麗，散發(fā)著濃郁的宮廷藝術(shù)氣息，華美精致并帶有古典主義色彩的特征。波斯本土流行的狹長八曲長杯，杯的外壁與底面常裝飾有各種精細的花紋，最多的是游魚紋樣，以使人產(chǎn)生魚游水底的優(yōu)美遐想。這件瑪瑙長杯雖然沒有多余花紋，但整體華美，波斯風格濃郁，給東方文化帶來了巨大沖擊。
花鳥首列文八曲杯，唐朝，日本美秀美術(shù)館藏
東方也對外來文化給出了創(chuàng)新性的回應。雖然在考古發(fā)現(xiàn)的多曲長杯中白玉、水晶、琉璃等材質(zhì)的極少，不過在唐代金銀器中廣泛可見長杯的影子。中國出土的長杯最初是忠實地模仿薩珊的器物，造型上與薩珊長杯的多曲特征幾乎完全一致，但何家村出土的白玉忍冬紋八曲長杯、水晶八曲長杯，卻已經(jīng)有文化交融和本土化的跡象。水晶八曲長杯應當是漢地產(chǎn)物，薩珊很少用水晶制作長杯，很有可能是唐朝工匠仿制的，也可能是來華的波斯工匠制作的。白玉八曲長杯以和闐白玉制成，口沿隨其八曲成蓮花形口，杯身亦呈八曲，杯身雕飾成組的蔓草紋飾，素雅高貴，裝飾紋樣繼承了南北朝時期開始流行的忍冬紋，造型也更加淺平、輕巧、秀雅，更符合唐人的審美習慣。圖片
銀多曲長杯，7世紀，大同博物館藏
白玉忍冬紋八曲長杯，唐朝，陜西歷史博物館藏
水晶八曲長杯，唐朝，陜西歷史博物館藏
碧琉璃多曲長杯，唐朝，正倉院藏
瑪瑙多曲長杯會出現(xiàn)在青海道上，除了深受東方喜愛，與絲路成熟的商貿(mào)模式也緊密相關?！短綇V記》中有許多關于波斯寶石商人的故事，這些波斯胡商以善于辨別、收購珠寶而著稱，充分說明他們是重要的寶石貿(mào)易商。粟特胡商也是絲綢之路寶石貿(mào)易的重要承擔者，進行著轉(zhuǎn)運貿(mào)易，把中國的絲綢販賣到西方，又把西方的寶石販運到中國。
絲路上的“波斯胡商”陶俑，唐朝，大英博物館藏
3·瑪瑙西來
瑪瑙，常譯作“carnelian”(光玉髓)，一般是指淡紅色的玉髓，古埃及人稱之為“落日”或“落日石”。唐朝人喜愛的瑪瑙，符合他們開放張揚的性格，通體深紅，色彩鮮艷。史書記載，渤海國曾經(jīng)進獻大唐一只瑪瑙柜，深茜紅，三尺深，精巧非常，有趣的是，當時還有人錯把瑪瑙碎?？闯甚r嫩的石榴子兒，張口就咬。除了喜愛，唐人還對瑪瑙有些敬畏，言“馬腦，鬼血所化也”，認為瑪瑙是惡鬼的鮮血凝成，可恫嚇各路鬼怪以辟邪，這些傳說又給瑪瑙蒙上了奇詭的色彩。
瑪瑙
不過，瑪瑙多曲長杯形制來自薩珊波斯，那所用的一整塊大瑪瑙，又是從何而來呢？據(jù)正史記載，有相當數(shù)量的瑪瑙都是從西方輸入的，中亞的康國、吐火羅國都曾進獻，八世紀時波斯使臣甚至向大唐貢獻了一整張“瑪瑙床”?，旇П釉谔拼艹Ｒ?，李商隱曾在小園中輕傾瑪瑙杯獨酌，錢起的《瑪瑙杯歌》不吝贊頌道：“瑤溪碧岸生奇寶，剖質(zhì)披心出文藻。良工雕飾明且鮮，得成珍器入芳筵。含華炳麗金尊側(cè)，翠斝瓊觴忽無色。繁弦急管催獻酬，倏若飛空生羽翼。湛湛蘭英照豹斑，滿堂詞客盡朱顏。王孫彩筆題新詠，碎錦連珠復輝映。世情貴耳不貴奇，謾說海底珊瑚枝。寧及琢磨當妙用，燕歌楚舞長相隨?！笨梢娞迫朔浅Ｏ矚g瑪瑙杯，現(xiàn)在考古出土唐代瑪瑙杯有西安何家村窖藏出土的獸首瑪瑙杯， 正好印證此事。圖片
獸首瑪瑙杯，唐朝，陜西歷史博物館藏
瑪瑙長杯，唐朝，陜西歷史博物館藏
西來寶石的光彩與大唐盛世的闊大交相輝映。唐朝在平定東、西突厥之后，于闐以西、波斯以東的西域諸國皆歸附與唐朝，唐王朝在海外勢力盛極。這一時期，通過陸上和海上絲路，唐人從域外諸國進口了種類繁多、數(shù)量巨大的寶石。產(chǎn)地包括地中海周邊地區(qū)、西亞地區(qū)、南亞地區(qū)、中亞地區(qū)、東南亞地區(qū)、東北亞地區(qū)及非洲地區(qū)，光是拂菻國（即東羅馬帝國）就出產(chǎn)明月珠、駭雞犀、大貝、車渠、瑪瑙、孔翠、珊瑚、琥珀等多種寶石。其中，西亞地區(qū)的波斯國是漢文史籍中記載出產(chǎn)寶石最多的國家之一。波斯國，是伊朗國被薩珊王朝所統(tǒng)治時期的稱呼。玄奘行走萬里，在《大唐西域記》中寫道：“波剌斯國周數(shù)萬里，出奇珍異寶?！?波斯出產(chǎn)珍珠、離珠、頗黎（玻璃）、珊瑚、琥珀、瑠璃（琉璃）、馬瑙（瑪瑙）、水晶、瑟瑟、金剛石、火齊珠等寶石。
玄奘所著《大唐西域記》
波斯寶石金耳環(huán)，阿契美尼德王朝時期，伊朗藝術(shù)博物館藏
除了進口寶石，唐代朝貢貿(mào)易繁榮，也讓瑪瑙西來順理成章。當時與唐王朝建立朝貢關系的藩國多達七十余，“是時四夷大小君長爭遣使入獻見，道路不絕，每元正朝賀，常數(shù)百千人。”日本國曾遣使獻琥珀、瑪瑙，琥珀大如斗，瑪瑙大如五升器。遠方的吐火羅國還進獻瑪瑙燈樹兩具，高三尺余?？祰睬彩关暙I鎖子甲、水精杯、馬腦（瑪瑙）瓶……各類奇巧的瑪瑙制品，也彰顯著王朝的超凡實力與地位。圖片
閻立本 （傳）《職貢圖》，唐朝，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藏
4·絲路交融
瑪瑙多曲長杯，來自西亞，用于東土，現(xiàn)身絲綢之路青海道，它的存在，實證了東西方相互吸引，有著密切的文化審美交流、極具生命力的藝術(shù)創(chuàng)新、成熟的寶石貿(mào)易網(wǎng)絡……而外來文化，對東方產(chǎn)生深刻而且復雜的影響，也經(jīng)歷了從接受到吸收、融合，再到創(chuàng)新的中國化、本土化的過程。從此時、此物，遙想彼時絲綢之路繁盛無比，中外交流頻繁，多元化、國際化的氛圍凝聚于青海道的每一個節(jié)點，每一件珍寶器物，東西方文化的交融魅力就在此間展現(xiàn)。
（本文部分圖片來源網(wǎng)絡）
參考文獻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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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1] 張曉艷，唐代外來寶石研究，西南大學，2016年4月。
[12]唐·玄奘、辯機原著，《大唐西域記》，中華書局，2011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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